第12章:神前的誓言-《重回1982:沧海渔歌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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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喧嚣如潮水般退去,只余下满地狼藉的红烛残骸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硫磺味。

    随着日头西斜,那一整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、戏台上咿咿呀呀的离乱唱腔、以及村民们为了抢夺头香而发出的嘈杂祈福声,终于随着光线的黯淡而渐渐平息。黄昏的海风卷着淡淡的咸腥味,裹挟着未散尽的香火气,穿过妈祖庙前那两棵需三人合抱的百年老榕树,叶片摩擦发出“沙沙”的低语,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经年累月的悲欢离合。

    妈祖庙的大门依然敞开着,像是一张吞吐着岁月巨兽的口,但门槛内已没了白日里人山人海的拥挤与燥热。

    只有那几盏长明灯,在逐渐昏暗的暮色中摇曳着豆大的光亮,火苗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,将那尊泥塑金身的妈祖像映照得忽明忽暗。光影的交错间,那原本慈眉善目的神像,此刻竟透出一股子令人敬畏的庄严与神秘,仿佛真有一双洞穿世事的眼睛,在注视着这即将到来的黑夜。

    李沧海并没有走。

    在捐出那全家最后的“一块二毛七”、在众人的嘲笑与刘癞子的嫉恨中,他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,但内心深处却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。他让弟弟李沧河护着怀有身孕、身体乏累的秀英先回去了,自己却找了个借口,悄悄地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有一个人的誓言要发。

    有一条注定孤独的路要走。

    他等到那帮负责打扫的小道士也靠在门边打起了盹,等到最后几个流连的香客也带着满足的叹息离去,这才从偏殿那浓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捏着三根白天特意求来的、最普通的线香,那是他在香炉旁捡拾的,虽然粗陋,却被他攥得温热。

    此时的庙堂内,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那种沉淀了一整天香火熏陶的厚重感,扑面而来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。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燃烧后的余烬味道,那是无数人愿望燃尽后的灰烬,沉重、干燥,带着一种令人心安却又惶恐的肃穆。

    李沧海走到神案前。

    案台上,那尊泥塑的妈祖娘娘像,眉目低垂,神情悲悯。她穿着五彩斑斓的神袍,虽然颜色因岁月剥落而显得斑驳,戴着珠冠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,虽然只是泥胎木塑,但在那摇曳的烛光下,仿佛真的注入了灵性,有一双无形的眼,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,静静地注视着这个站在命运十字路口的男人。

    李沧海划燃火柴,那簇微弱的火苗在风中跳跃,映照出他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。

    点燃了手中的线香。

    火苗窜起,又迅速熄灭,化作一缕青烟,袅袅上升,消散在黑暗的梁柱之间。

    他双手持香,高举过头顶,动作缓慢而庄重,仿佛手中托举的不是三根线香,而是这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。然后,他缓缓地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这一跪,跪得极重。

    膝盖重重地磕在那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,震得膝骨生疼。但他仿佛毫无知觉,只是恭恭敬敬地弯下腰,额头重重地触碰地面,双手摊开,掌心向上,这是最卑微也最赤诚的姿势。

    一下,两下,三下。

    每一次叩首,都像是要把这具身体里积攒了三十年的委屈、悔恨、不甘,统统砸进这片土地里。每一次撞击地面的声音,都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像是敲击在人心头的鼓点。

    上香,插炉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套仪式,李沧海并没有站起来。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蒲团前的硬地上,双手垂在身侧,头微微低垂,目光盯着那案桌下垂落的明黄色桌布,上面绣着的龙纹已经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在这个无人的角落,在这个神灵的脚下,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、坚强和那层作为男人的硬壳。

    “妈祖娘娘……”

    李沧海的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那是灵魂深处的震颤,“弟子李沧海……是个死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从几十年后的地狱里爬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他不敢对任何人说。对父母不能说,那是惊世骇俗的疯话;对妻子不能说,那是徒增恐惧的噩梦;对弟弟更不能说,那是动摇军心的胡言。这是逆天而行的秘密,是压在他灵魂深处的一块巨石,日夜碾压着他的神经。

    但在神面前,他不需要隐瞒。或者说,他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。

    “前世,我是个废物。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种自我审判的决绝,“爹死因为没钱治病,在床上哀嚎了三天三夜;娘哭瞎了眼,最后掉进海里连尸骨都没找到;弟弟为了给我还债,跟人打架进了监狱,把命都搭了进去;老婆……怀着孩子,被我逼得改嫁,最后听说难产死在了那个赌鬼的家里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李沧海抬起头,看着妈祖娘娘那张慈悲的脸,眼眶渐渐红了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,“我守着那条破船,烂在了酒缸里,死的时候,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。尸体臭了才被人发现,裹着破席子扔进了乱葬岗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不甘心啊……我真的不甘心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,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,“老天爷让我重活一次,把这三百块钱的债,把这一家子的命,又摆回了我面前。我知道,这是劫。也是道!”

    “这一世,我李沧海发誓,绝不认命!”

    他猛地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,“我要让这李家,从泥坑里爬出来,活出个人样来!我要让那些欺负我们的人,把吃进去的骨头都吐出来!我要让我的家人,不再看人脸色,不再受人白眼!”

    “我不求财,不求富,不求大富大贵。”

    李沧海再次叩首,这一次,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脆响,甚至磨破了皮,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迹,顺着额头流了下来,滴在青砖上,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“我只求全家平安。求您保佑我那条破船,能扛得住这几天的风浪,别让它散了架。求您保佑我那还没出世的孩子,能顺顺当当落地,别像前世那样没见着天日。求您保佑我那个冲动的弟弟,别再走那条绝路,能平平安安地娶妻生子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这条命……”

    李沧海直起腰,眼神变得无比锐利,像是要把那神像看穿,透过那层泥胎看到冥冥中的天道,“如果这海上真要有一个人去填那无底的深渊,那就拿我这条命去填!只要能换这一家老小平安,我李沧海二话不说,立刻跳下去!”

    “但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只要我不死,这海里的财,我就要拿!这天下的路,我就要走!谁也别想拦我!哪怕是天要亡我,我也要捅破这天!”

    这番话,大逆不道,却又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悲壮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,把自己所有的筹码,甚至连同这条命,都押在了这神前的案桌上。这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孤勇。

    庙堂里静得可怕,连风声都似乎停了。

    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“噼啪”声,像是神灵的叹息,又像是对这个狂徒的回应。

    而在大殿一侧那根巨大的红漆立柱后的阴影里,一双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,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那是老支书,林振东。

    他今年六十五了,在白沙村当了四十年的支书。这村里的大事小情,哪怕是哪家丢了一只鸡,哪家的媳妇受了气,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但他今天,却没急着露面。

    他本来是回来拿落在功德箱边上的老花镜的,年纪大了,那是他看文件离不开的东西。

    却没想到,撞见了这一幕。

    起初,看到李沧海长跪不起,林振东只是觉得好奇。这个平日里木讷寡言、被村里人戏称为“李闷葫芦”的年轻人,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虔诚?是不是被逼疯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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