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:宇宙沉默-《置零文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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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永慷轻声说:“你已经看清过一次,华伦桑。”
陆语柔摇头:“不够。华伦桑像一道极端的影子。更可怕的是,很多看似正常的人,也开始把极端当办法。人一旦习惯用极端解决问题,就会把极端当作正当。”
这句话让明文瑞的眼神暗了一瞬。
梁永慷看向野草:“你去,但记住,你不是去解决谁,你是去带回一个答案。答案可能是一段记录,可能是一串密钥,可能是一句真话。你们带回来后,我们才知道对冲器该建到什么程度,桥总部该独立到什么程度,新地球该把谁当作同类。”
会议散去时,顶灯仍旧冷白。每个人起身,都像从一场无声的审判中走出来。
走廊尽头的风吹来,风里有盐味,有金属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像旧世界的灰。
野草忽然想起梁永慷刚刚说过的一句:信任是工程。
他不喜欢工程这个词,因为工程意味着代价,意味着施工,意味着有人会掉下去。
可他更不喜欢“口号”,因为口号意味着逃避。
他们下到灰域入口的那一层。
灰域并不是一个明确的地理位置,它更像新地球的“阴影系统”:从交易、信息、关系、资源里自然长出的缝隙。缝隙不一定恶,缝隙只是“未被照亮”。未被照亮的地方会滋生投机,也会滋生生存。
梁永慷说过一句话:当光照不到时,人会用自己的方式点火。
点火可能温暖,也可能烧掉屋子。
陆语柔换了一套普通的工作服,袖口纹路更粗,像基层岗位的标识。她把头发扎起来,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,像一个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年轻工人。
野草也换了衣服。液化后的他很容易改变体态,他让自己显得更瘦、更疲惫,像一个长期熬夜的人。熬夜的人在灰域里并不稀奇,灰域就是靠熬夜运转的。
“你害怕吗?”陆语柔在电梯里问。
野草说:“怕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不怕死吗?”
野草摇头:“我以前是不怕结束,因为结束对我来说简单。现在我怕,是因为我发现有些东西不是结束。桥像镜子,镜子会把你分成很多个你,然后让每一个你都以为自己是唯一。那才是最难受的惩罚。”
陆语柔看着他:“那我们还去吗?”
野草点头:“去。因为如果不去,我们会被动地变成别人棋盘上的一个子。我们宁愿做一个会痛的子,也不要做一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的子。”
电梯门开,灰域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这里的光更暖一些,但暖得不真实,像一层滤镜。墙上挂着一些“中介服务”的广告:身份服务、技术咨询、渠道对接、保密通信、资料修复……每一项都写得非常“合法”,像在告诉你:只要文字足够柔软,任何行为都能被包装得体面。
野草看着那些字,忽然想起梁永慷说的“短路径”。短路径就是:让规则为你服务,而不是让你为规则负责。
他们走进一间“资料修复中心”。前台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,声音很温和:“两位需要修复什么资料?损坏程度如何?”
陆语柔递出一张临时授权卡,卡是梁永慷给的,但上面的权限很低,低到只能证明她是“被允许出现的人”。
她说:“我们要找一个人留下的痕迹。他在这里应该买过信息,可能也卖过信息。”
年轻人抬眼看她:“你们要找谁?”
陆语柔说出一个代号,而不是名字:“仇先生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平静里带着一点疲惫。疲惫是最好的伪装,疲惫会让人相信你不是猎人。
年轻人沉默了片刻,像在衡量风险。
灰域里的人最擅长衡量:衡量你会带来多少利益,也衡量你会带来多少灾祸。
“仇先生”这个代号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,水面没有立刻掀起波浪,但底下的鱼一定听见了。
年轻人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屏幕上跳出一些模糊的信息。
他推了推眼镜:“你们要的是哪一种痕迹?交易记录?通讯残片?还是……他接触过的节点?”
野草抢先说:“节点。”
年轻人轻轻吸气,像被这个选择吓到。节点意味着路径,路径意味着网络,网络意味着不是一个人。
灰域里有一个默认规则:你可以问一个人的事,但不要问一个人的“关系”。问关系就像扯网,扯网就会让很多人从水里露出头。露出头的人不喜欢阳光。
陆语柔把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轻轻敲了一下:“我们不是要抓人,我们是要理解。理解他为什么会留下这些痕迹。”
年轻人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理解?你们是研究者吗?”
陆语柔淡淡道:“我们是幸存者。”
这句话有一种奇怪的力量。灰域里的人大多也是幸存者。幸存者之间不一定互相帮助,但幸存者之间会互相识别。
年轻人沉默了更久,最后说:“我只能给你们一段残片。别问更多。”
屏幕投影出来一段声音波形,很短,像被切掉的尾巴。
波形旁边是一句话,被加密过,但仍能看见几个词:量子附能……对冲……股份……桥总部……
还有一个时间戳:在总部医院爆炸之后不久。
野草和陆语柔对视一眼。
文祥胜不是在逃,他是在布局。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枚会动的棋子,同时把资金、信息、制度的缝隙全部踩了一遍。
梁永慷说他清醒,这份清醒像刀。
年轻人关掉投影:“我只能给你们这个。你们若继续问,会有人来问我。”
陆语柔点头:“够了。”
他们离开资料中心,走入灰域更深处。
这里有一条长街,街两侧有各种“咨询室”。每一间都像一个微型宇宙:有人在里面交易身份,有人在里面交易技术,有人在里面交易未来。
野草忽然想起梁永慷的另一句:宇宙不承认成功,只承认发生。
灰域里的人也不承认道德,只承认发生。发生过,就算。没发生,就当不存在。
这种逻辑会让人轻松,也会让人恐惧。轻松是因为你不用承担;恐惧是因为你随时可能被发生。
走到街尽头,野草看见一面墙。墙上没有门,但墙面会在你靠近时微微凹陷,像自动感应。
陆语柔低声说:“这里是灰域的里层。”
野草问:“你能进去吗?”
陆语柔没有回答,她只是把手腕靠近墙面。墙面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,像在扫描她的身份。
光点闪烁了几下,墙面打开一条缝。
缝里是更安静的世界,安静得像一口井。
他们进去后,门缝合拢。
里面没有外面的喧闹,只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洁净。地面像镜子,映出每个人的影子。影子走路时没有声音,像一群被训练过的人。
走廊尽头有一间房。房门上没有牌子,但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两个人看上去并不凶狠,只是非常“稳定”。稳定是另一种危险:稳定意味着你很难撼动他,也很难骗过他。
其中一人开口:“两位来做什么?”
陆语柔说:“来取一份旧资料。”
那人问:“谁的旧资料?”
陆语柔说:“一个叫仇先生的人。”
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像在确认一个旧暗号。
其中一人说:“仇先生留下的东西不在这里。”
陆语柔问:“在哪里?”
那人说:“在他自己留下的地方。”
这句话像谜语,但又像指路。
“自己留下的地方”到底是什么?一个人能留下的地方不多:身体、名字、记录、关系。
文祥胜最不愿留下的可能是名字,因为名字会被通缉;他最愿留下的可能是记录,因为记录能换筹码;他最擅长留下的可能是关系,因为关系能让他继续活。
野草忽然想起那段声音残片里的关键词:股份、桥总部。
文祥胜不是随便选的。
他把自己嵌入了桥总部的未来里。
只要桥总部还存在,他就有存在的理由。
陆语柔的眼神变得更冷:“你们在保护他?”
那人摇头:“我们保护的不是他。我们保护的是秩序。灰域也需要秩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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